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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12月27日

种树——爱上的台湾之一

 

种树

——爱上的台湾之一

 

那天,在小镇美浓的“南洋台湾姊妹会”,参访和交流过后,大家在吃南洋移民姐妹的作品——一种用西米、椰汁、番薯和芋头混杂煮在一起的南洋糖水,而我小小走神,想起番薯和芋头在台湾认同上的象征,主人给我们放起一支歌,我至今很后悔没有买下那张碟——“交工乐队”的“菊花夜行军”。

 

那首歌叫“日久他乡是故乡”,歌词是这样的:

天皇皇,地皇皇,无边无际太平洋

左思想,右思量,出路(希望)在何方

天茫茫,地茫茫,无亲无故靠台郎

月光光,心慌慌,故乡在远方

朋友班,识字班,走出角落不孤单

识字班,姊妹班,读书(识字)相联伴

姊妹班,合作班,互信互爱相救难

合作班,连四方,日久他乡是故乡

 

 

这首歌唱的就是南洋台湾姊妹会的外籍新娘识字班,歌者是黎氏玉印,越南人。她的国语发音有点不准,声音和吐字之间的一点点疏离,反而补足了歌词间未尽之意。除了之前对南洋台湾姊妹会的了解,打动我的,恐怕是歌声中这个时代的人多少要经验的漂泊无依之感。歌是由现任的嘉义县文化局长、美浓爱乡协进会以前的总干事钟永丰和世新大学社会发展所夏晓鹃教授夫妇一起作词、交工乐队沿用越南古调谱曲的。

这首歌——如词作者的多重身份:官员、社会运动者、学者——有太多丰富的关于这个小镇历史的细节,虽然多日劳顿之后的疲惫,让我对这个小地方并没有多幺视觉上的深刻的印象,除了南洋台湾姊妹会南部办公室所在地——一处简陋的废弃烟业辅导站,家具的架子都用空心砖搭起,老式缝纫机被当成电视柜子,一块被当成屏风的玻璃背面正好用来做投影屏幕。

 

1980年代以来,美浓的支柱产业烟业凋零;1990年代,和很多地区一样,台湾被卷入全球化的过程,也是个小农失业,农业社区匮乏化的过程。在一个性别严重不平等的社会,女性是婚姻的客体,是被交换的,男性能够选择和控制自己的配偶——因此,婚姻的首要原则就是男性必须找社会阶层不高于自己的女性,或者说,女性向上流动。因为这个根本的事实,美浓大量留在原乡的贫困壮年男子,无法解决婚配问题;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到更加贫困和动乱的地方,寻找自己的另一半。

这些主要来自东南亚贫困国家和地区的女性,她们与丈夫订婚成功之后,后者要向中介公司交纳巨额的介绍费(以印尼为例子,新台币三十至四十五万元),但新娘家庭收到的聘金只占十分之一。

这种发生在社会底层的涉外婚姻,是种族、性别和阶级的不平等全球化的结果,是全球化的剥削链条最末的一环,但是舆论却要让她们承担“假结婚真卖淫”、“买卖婚姻”、“降低人口素质”的污名,当局的移民政策也对她们设置了种种限制。譬如,在“入籍”之前,必须放弃自己先前的国籍,但她们如果在等候“入籍”的时间里跟自己的配偶分手,或者身患艾滋等重病,就必须被遣送回国……而她们自己也面临语言的难题、无法融入异乡的家庭和被社区接受的困境。

1992年左右的美浓反水库运动,造成了大量知识青年返回日渐雕敝的客家原乡。这个运动由返乡青年组织“美浓爱乡协进会”主导。也正是反水库,整理原乡生态和文化传统的过程中,返乡的知识青年开始从各个层面着手,复兴自己的社区,重建客家文化传统和族群认同。

1995年夏,美浓媳妇、社会学者夏晓鹃博士与美浓爱乡协进会合作,开办第一所"外籍新娘识字班",尝试以识字教育为媒介,让因为语言问题,被迫拘囿在孤立家庭中的东南亚新娘改善处境,并协助她们建立社区互助与安全网络--"南洋台湾姊妹会”。

夏晓鹃在《资本主义国际化下妇女人权的新战场》一文中,谈到她对“外籍新娘”现象持续研究和关注的原因,以及她对这一现象给女性主义带来的新挑战的认识:“‘外籍新娘’现象是来自较低度发展国家妇女嫁往较高度发展国家的全球性现象的一环,此种‘商品化跨国婚姻’实为资本主义发展下的副产品。资本主义发展导致了核心、半边陲与边陲的不平等国际分工,并分别在核心、半边陲及边陲国家内部产生扭曲发展。而‘商品化跨国婚姻’即为双边因扭曲发展而被边缘化的男女,在资本国际化及劳力自由化的过程中,藉由国际婚姻谋求出路而产生的结果。‘婚姻移民’的过程中所产生的各种交换,以不同的方式反馈核心、半边陲与边陲国家。对核心、半边陲国家而言,通过‘外籍新娘’所提供的无偿家务劳动及生育,国际婚姻稳定了国内廉价劳动力的再生产机制,而‘外籍新娘’本身更是廉价劳动力的新增来源。对边陲国家而言,各种文件申请费用,旅行的消费,以及‘外籍新娘’的汇款等等,均有利于原始资本积累。

再者,‘婚姻移民’现象更将抽象的国际政治经济关系,具体化为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社会关系:婚姻关系中所产生的各种细微差异及冲突,往往被核心国家的成员理解为边陲国家成员的固有问题,并以此本质论观点,倒果为因地解释边陲国家不发达的因素,进而强化资本主义发展和合法性。

跨国婚姻的现象对女性主义者的启示是,在全球化的趋势下,性别议题愈来愈无法脱离阶级与国际资本发展的脉络。当较富裕国家的男性的优越位置被日渐提升的女权所威胁时,国际资本的流动,提供了他们转向贫困地区寻找继续延续父权关系的管道。在资本国际化的趋势下,一国的女性主义是无法成功的,跨国的联结成为必须。有国际视野的女性主义者,必须提出对资本国际化的批判,而非与新自由主义者共舞。同时,女权运动更应关注‘外籍新娘’入境后公民权的问题。    

 

 

这些最早促成南洋女性新移民联结起来的知识女性认为,识字,不仅使人能掌握外在的讯息,更重要的是,当人开始学习阅读之后,对世界的恐惧逐渐减轻,也因此意识到存在的世界,以及用来描述这个世界的语言,同时进一步使他人可以了解他所描绘的世界。她们期待姊妹们能藉由学习中文而渐渐感到自信、有安全感,看到生活世界的意义,进而成为创造历史的主人。

“我们梦想实践一种根植基层的女性自主运动……都市的女性主义弄空中楼阁,我们的女性主义从识字开始!” 南洋台湾姊妹会在美浓烟业辅导站的南部办公室,进行的“新移民女性培力工作”,包括用艺术创作讲述自己生命经验的工作坊,也包括帮助姐妹适应语言环境的中文课、计算机课,在社区学校里进行多元文化演讲和东南亚文化展览;为改善家庭关系而发起的“南洋妈妈亲职教育工作坊”;与社区同乐的南洋音乐会;为改进大家的经济能力而生产印尼辣酱……甚至,她们曾经进行一个“跨文化自力造屋运动”,将一幢有40年历史的废弃烟楼,整修成南洋姐妹的娘家,这是 "一间自己的房间"的客家-南洋版本,她们用环保的废旧材料,要在烟楼中整理出姐妹和孩子们可以自由起居的空间。虽然后来因产权而放弃这个计划,但她们留下了集体筑屋的记忆。

南洋台湾姊妹会并不单单是一个 “外籍新娘”的维权团体,更重要的是,她们为自己的存在正名,为自己创造了“新移民女性”这个尊严的名称,而不是充满买卖婚姻色彩的歧视性称谓“外籍新娘”。值得注意的是,作为一个法人,南洋台湾姊妹会的历任理事长都是新移民女性,而非任何代言人。

她们甚至有一本自己的创作:《不要叫我外籍新娘》,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着:“我都老娘了,还叫我新娘!”这是台湾妇运的典型特征,严肃的议题有着让人忍俊不禁的顽皮形式。

这个团体只是美浓社区运动的一员,她和所有社区建设团体一起,经营着今天的美浓。她们不是被等待救赎的弱者,而是社区的新主人。因为美浓人成功的反水库运动,1995年国际河流会议在美浓召开,其中很多与会者来自东南亚国家,南洋台湾姊妹会的成员,当然成为传译和会务接待者。在乡民为怀念自己美好生态环境而设的节日"黄碟祭"上,她们的代表和台湾政府高官一起诵读祭文。

2003年,南洋台湾姊妹会加入了诸多劳工、移民和妇女团体组成"移民/住人权修法联盟",反抗当局对外籍弱势人群的歧视性政策,2005年,她们走上台北"行政院"门前,加入了街头反抗,也登上的主流媒体的头版,堂堂正正地被看见,而开始扭转在社会新闻版面一再被集体抹黑和污名的命运。

 

 

从美浓回到台北,“日久他乡是故乡”的旋律,始终在我心头萦绕不散,我记住了“交工乐队”这几个字。我的习惯是,旅行到一个地方,至少收藏一种在那里的声音,譬如在南非买的 “索维托四重奏”,在巴黎的地铁下买的斯拉夫流浪乐队的合唱作品。台北,在凯声大力推荐的唐山书局,我准备买一张CD(因为我带来了一整团的人买书,店里甚至奖励了一张不知道什幺时候能再次使用的会员卡)。请女店员推荐,她说,她喜欢林生祥最新的《种树》,因为这一张里的"种树"很好听,我认出他就是"交工乐队"的灵魂人物,就买了。

“月光山探头看着老浓溪,大武山张手揽抱南台湾,河流撩动我们的喉咙,唱出我们的情歌……我们的山我们的河流,要怎样来分家?我们的命运之水我们的土地,要怎样来分割?好山好水留子孙,好男好女反水库……”这是1999年"交工乐队"在美浓的烟楼录音室里录下的反水库之歌。"交工乐队"的名字,来自小镇独有的烟草种植文化。农忙时节,田地里的工作又粗重又烦琐,需要大量人力劳动,非单一家庭所能负担。农民们于是互助组成"交工班"合力采收田里的收成,今天做我家的工、明天做你家的工,直到农事结束。这种互助共济的制度普遍存在于台湾的农村,充满了浓浓的人情味。

 

从这个名字开始,交工乐队以乡土传统音乐为基础,使用锣、鼓、唢呐、月琴等传统乐器,结合现代音乐手法、探索呼应现实的客家新民谣的可能性。他们的歌声里,几乎全是底层和农业劳动者的经验,有着纯净的形式和朴素的质感,但中间的细节和故事却是惊人的优美,以及客家方言中古汉语的简洁隽永——譬如菊农晚上巡视花田,宛如也行军前的晚点名;而“临暗”则是指黄昏之际,城市中打工的农民卸下工作回归个人的时刻。尽管他们已经成为台湾音乐最重要的当代代表,他们仍然经常穿梭于乡间与都市中巡回演出,仍然坚持做劳动者的麦克风。

 

   后来,韩良露老师带我在藏龙卧虎的新生南路附近的巷子里转悠,“如同一条邻居家的狗”,带我去看了很多有趣的“景点”——茶馆,集装箱一样满的出版社,还说要带我去出版交工乐队作品的音像社——但因为那天我的行程太满,没有去成。

请和我一起听听“种树”——因为当我在家里开始播放这支歌,我想语无伦次地讲上面的这个故事。作为一个1990年代由小镇进入大都市的中国外地人,以及一个女人,我觉得这个故事和我自己有关。

 

 

种树

/钟永丰 曲/林生祥

 

种分离乡介人                            种给离乡的人

种分忒阔介路面                          种给太宽的路面

种分归毋得介心情                        种给归不得的心情

 

种分留乡介人                            种给留乡的人

种分落难介童年                          种给落难的童年

种分出毋去介心情                        种给出不去的心情

 

种分虫仔避命                              种给虫儿逃命

种分鸟仔歇夜                              种给鸟儿歇夜

种分日头生影仔跳舞                        种给太阳长影子跳舞

 

种分河坝聊凉                              种给河流乘凉

种分雨水转摆                              种给雨水歇脚

种分南风吹来唱山歌                        种给南风吹来唱山歌

 

美浓,原乡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