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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3月20日

为什么潘基文不祝贺“三八”节——“三八”再补记

来自我的敌人和朋友_吕频

今年“三八”节有胡锦涛向全国妇女祝贺节日快乐的新闻。核心人物向妇女祝贺三八,这在我记忆中还是第一次。不过,这新闻其实是没有内容的,只有一张图片,其实胡只是在参加审议的时候捎带送了个口头人情,不过是新核心的又一场小“亲民秀”。

http://infoimages.nmgnews.com/information/20070309/70945.jpg

这张图片分析起来也蛮好玩,不过这里不想说它。我想到的问题是:为什么潘基文不祝贺“三八”?

按惯例,每年“三八”节,联合国秘书长都要发表致辞,今年当然也不例外。这致辞是有中文正式版本的,今年潘基文致辞的中文开头是:“值此国际妇女节,我很高兴也很荣幸地向你们致以最热烈的祝愿。”

“祝愿”和“祝贺”只有一字之差,不过,这里的祝愿就是祝愿,不是祝贺,英文版是这样:I am happy and honoured to send you my warmest wishes on International Women’s Day

我不是钻牛角尖。“祝愿”已经很欢乐了,去年安南的“三八”致辞,连“祝愿”都没有。我敢说历届秘书长在历届“三八”节都只有“致辞”而没有“贺辞”,更不会像H那样“祝节日快乐”。

为什么不祝贺“三八”节——因为“三八”在联合国看来并不是一个节,它是“international women’s day而不是“international women’s festival”,它是“三八国际妇女日”而不是“三八国际妇女节”。

关于这个日子,今年联合国的一份新闻稿里说:“International Women’s Day, observed 8 March, was a day when women on all continents, often divided by national boundaries or ethnic, linguistic, cultural, economic and political differences, reflected on a tradition representing at least nine decades of struggle for equality, justice, peace and development.

(大意:“三八”国际妇女日,是各大洲的妇女,经常被国界、种族、语言、文化、经济和政治差异所分隔的妇女,思考90多年来为平等、正义、和平和发展而斗争的历史的日子。)

所以,在这样一个不是节日的日子里,在这样一个要求严肃思考妇女权利议题的日子里,潘基文不会说“节日快乐”。

联合国为每个“三八”都定有主题,和妇女权利相关的主题。自2004年以来的主题是:2004,妇女与艾滋病,2005:帮助妇女灾后重建,2006:妇女在决策中的角色,2007:结束对妇女和女孩暴力的不受惩罚(Ending Impunity for Violence against Women and Girls)这也是今年联合国关于“三八”的新闻发布会的主题。

从起源看,“三八”也不是一个节,它是一个妇女权利斗争的纪念日。虽然它纪念的是某次美国妇女罢工事件,但真正的发起人是共产主义者,后来,只有在苏联为首的共产主义国家里,“三八”才被规定为一个节日,在很多其他国家,“三八”既不是节日,甚至并不广为人知。

这些共产主义国家把“三八”改造成节日,用以自我赞美自己“解放妇女”的成就,鼓励“劳动妇女”在这一天体会被“解放”的欢乐。在市场经济的中国,这一天,官方的庆祝会表彰会招待会和消大众消费热相应成趣,能进入官方体制的妇女开会,进入不了的妇女逛街购物看电影。当然,农村妇女享受不到“三八”的福利,还有性工作者、打工妹、保姆、我这样的失业者……边缘妇女似乎都不是“三八”照耀的“劳动妇女”。

这些边缘妇女对“三八”也从来沉默,那些有权过“三八”的妇女却开始抱怨“三八”成鸡肋。“三八”被看穿无趣的真正原因在于:它不能回应妇女的生活真实,它没有被用来真正促进妇女的福祉,它像蛋糕上的樱桃,可惜只有樱桃没有蛋糕。

我想,重点是:如果“三八”仍是一个契机,是一个资源,善用它,恢复“三八”节的本意。对国家,它应该是重申自己对妇女权利的承诺,自我督促落实承诺的日子;对妇女,它应该是一个觉悟日和行动日;对媒体,它应该是一个问责日。

某年“三八”,我恍然意识到性别对自己的意义;今年“三八”,我过得不怎么充实。希望从今以后,一切都逐渐好起来。

我看“谁是‘妇女’”——“三八”补记

一篇让我嫉妒的文章_来自吕频

“三八”节前,政协委员张晓梅递交提案说,“三八妇女节”应该改成“三八女人节”,她说:

“‘妇女’一词某种程度上带有贬义,现代知识女性都自尊、自强、自立,已不是过去的家庭妇女。”

张晓梅委员表示,由于时代的变迁,词汇的发展演绎,人们对妇女两字产生了理解上的差异,基本上指年龄偏大、没有文化的家庭妇女。

“当今社会女性,不仅追求自由、平等、独立,对自身生活品质与内心感受极其关注重视。如果她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人不认可‘妇女’这个称谓,那么妇女节就失去了它本身尊重、关爱妇女的真正内涵,变得没有意义。所以,我就建议将‘三八妇女节’更名为‘三八女人节’,或者‘三八女性节’,让她更加符合现代众多女性的内心愿望。”

这则新闻报道得还很多,大概是因为比较八卦。可惜没有人提醒张晓梅,她的主张有歧视问题:当她想替“现代知识女性”与“年龄偏大、没有文化的家庭妇女”划清界限时,却暴露了她对后者的歧视,当她想通过阶级甄别重塑自己的身份的时候,不但复制对“家庭妇女”的性别歧视,还又加上一重阶级的歧视。

不过张晓梅所说的一点是事实:一些自认为是“现代知识女性”的妇女(我就是要用妇女这个词),确实拒绝被称为或自称是“妇女”。怎么会这样?词语的遭遇背后,话语的历史,以及话语历史背后妇女的历史,很值得考察。

关于这个话题,网上可以读到一篇文章:《谁是“妇女”?以及“妇女”作为话语的实践》。

简单地说,在其出现之初,“妇女”绝不是一个贬义词汇,而是相反:它是作为一个颇富革命性的词汇在近代启蒙思潮中出现的。文言中绝无“妇女”一词,当晚清革新家们开始关心妇女解放时,他们才发明了这个词。

不久之后,革命政党开始使用“妇女“这个词并迅速使它成为一个极富政治内涵的词汇,1920年李达翻译了倍倍尔《妇女和社会主义》,CCP使用“妇女”这个词将他们要解放的妇女与“资产阶级小姐太太”们划清界限。从那时到现在,“妇女”都是一个和CCP意识形态高度相关的词汇。

(所以,可见张晓梅实在昧于国情:CCP统治下,“妇女”绝不可能退出国家辞典。)

不止是CCP,国民党也热心于“妇女”,大革命时期,何香凝等主导的国民党妇女部热心推广“三八妇女节”,去台之后,国民党政府仍然长期采用“三八”这个只在列宁主义阵营才有的节日,直到政党轮替,“三八”节才在台湾被取消。现在,“妇女”在已经台湾很不流行,它作为一个正式用语出现在“妇女运动”、“妇女组织”、“国民党中央妇女部”这样的名称里,但最广泛使用的却是“女人”,包括在妇女组织的活动中。这是“妇女”话语演变的另外一个支脉。

CCP很重视妇女和妇女工作,在理论上,它继承恩格斯所说的“妇女解放是人类解放的天然尺度”的观点,把“妇女翻身得解放”作为自己对受压迫群体的革命承诺之一,从而争取自己在她们当中的支持;在实践中,它需要妇女作为重要的资源,包括她们自己的人力贡献,以及她们对家庭男性成员的影响和辅助,因此要通过妇女工作来组织和动员妇女。值得注意的是,和“女子/”男子、“女人/男人”、“女性/男性”不同,不存在和“妇女”对应的指代另外一个性别群体的称谓,这是一个比喻:作为革命话语的“妇女”,只将妇女作为一个从普遍群体中分割出来的特殊群体对待,却并不关心妇女与“非妇女”的差异和对比,尽管毛泽东也说“男女并驾如日方东”,但其实,他们并不关心性别平等。

革命话语中,“妇女”具有两面性:一方面,她们很重要;另一方面,她们很落后。这两个方面之所以共存,原因在于男性主导的革命议程尽管需要妇女却并不打算和妇女分享权利,因此贬低她们是必须的。在革命议程里妇女是被动的,所谓“妇女解放”实际是“解放妇女”,所谓“妇女运动”其实是“运动妇女”。

1949年以前,CCP的主要活动领域在农村,虽然它声称工人阶级最革命,其实它主要是个农民党,被CPP的运动起来支持它的也主要是农村妇女,“嫂子”和“大娘”们,城市资产阶级妇女则是斗争和改造的对象,这是“妇女”被和低阶层妇女联系起来的历史起源。1949年以后普遍建立妇女组织,和其他群众团体一样,其主要使命是为国家统治需要而对妇女进行群体性的管理,其范围只限没有被纳入单位管理的妇女。妇联和工会为势力范围划分而进行了长期斗争,最终由中央明确的势力范围是:妇联的工作对象是农村和城市无单位妇女,只在农村和城市街道建立分支而不进入企业。这个势力范围基本延续到现在,妇联的这种组织模式更强化了“妇女”等于农村妇女和城市家庭妇女的印象。

随着政权的稳固,不再像争取政权时代那样依赖妇女的人力无偿贡献,作为要牢固管理对象,妇女的价值可以被更公开地贬低,“妇女素质低”的观念更加主流,为发掘妇女人力资源而实行的妇女教育和提高妇女家庭地位的活动却逐渐式微。在意识形态中,“妇女”越来越成为一种装饰,证明共产主义国家的革命成就,于是“三八”也越来越成为一个以一日歌舞生平赞美国家妇女事业成就的节日。

尽管国家总是在宣传“妇女能顶半边天”,实际上妇女却被抛弃了。这是注定的:恩格斯当年就以为性别压迫不过是阶级压迫的一种,只要无产阶级革命成功,性别压迫就会自然消亡。妇女解放的现实结果是妇女得到了参与社会生活的更多机会,但却是以去性别化为代价的,而且解放仅限于公领域,妇女的家庭负担并没有得到减轻。只是在文化大革命期间,CCP自己造自己的反的时候,妇女参政水平有了异常的、短暂的提高,在重整秩序之后那些僭权的妇女很快就都被清理出局。

虽然“妇女”的被负面化是历史注定,但在近30年,这负面化又呈现出新的路径,即伴随“女人”、“女性”的复活和光大,“妇女”背负着意识形态的话语债务而迅速沦落。

对“女人”这个词的复活,真正做功的并不是写《女人啊女人》的戴厚英,而是满脑子男权思想的张贤亮,《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在塑造男性觉醒者的同时,也重新发现了以思想解放为幌子的男性所渴望的“女人”:性成年的、肉体化的。“女人”在很长时间里是一个男性用语,暗示对女人的欲望和鄙视。虽然后来女人也开始用这个词,但它始终是口语的和略粗鄙的。

和“女人”一样,“女性”也含有对过去年代去性别化的反动意味,表示对女人再性别化的要求。不过“女性”被认为是尊称,肯定她们的知识、教养和社会地位,这些指标成为新时代新的阶级划分标准,虽然只是掩盖了真正的阶级区别:经济。

而“妇女”这个词,尽管已经拥有了一整套以马克思主义主义妇女观为经纬的国家妇女话语的内涵,但却和其他极权意识形态的术语一样,逐渐丧失了对社会生活的有效性。它的活动区域只剩下两个:无人理睬的政治宣传;农村和中老年无业妇女。最严重的是,意识形态属性决定了“妇女”的道德狭隘,因此它不得不排除将其在道德上无法解决的妇女排除在外,当谈论“妇女权益”的时候,很清楚,这里的“妇女”不包括性工作者和第三者、二奶。同时,公有制逐渐萎缩,妇女人力资源不再是国家贡献,国家也放弃给予妇女福利,妇女和国家越来越不相干。总之,当妇女的真实生活既不再为国家统辖和庇护,又大大溢出国家妇女话语的道德框架时,“妇女”就成了一个过时而失效的词汇。

关于妇女的话语被改写成了另外一种面目:商业化的,身体化的,时尚杂志的,流行歌曲影视的,女人味的,在其中,“三八”是“妇女”在妇女话语中仅存的一个孤岛。

但是另外一种对“妇女”的使用仍然存在,这就是女权主义者或民间妇女运动的的“妇女”。所以,当有人想寻找反对“三八”节的女权主义者时,我只能说他太不了解女权主义。“妇女”这个词表示女权主义对马克思主义或左派的历史继承,表示对普遍的性别不平等下妇女共同命运的指认,表示对超越阶级和地域的妇女团结的信仰。在这个意义上的“妇女”是严肃的革命性的词。

但是:或许从没有一个年代像今天这样,令“妇女”这个词显得如此可疑,就像西部贫困农村和北京CBD的巨大差异一样,中国妇女群体内部也充满异质,甚至彼此冲突——全职太太和她的保姆,妻子和第三者,章子怡和张钰,傲慢的女主管和求职无门的女大学生,她们无法属于同一个故事。哪些妇女,她们怎样的状况和诉求?以及再加上:各个阶级的男人又怎样?这样的问题让“妇女”的使用不得不总是充满自我警惕。但这些自我警惕终究不过会带来对“妇女”内涵辨析中的更加丰富。

3月15日

“妇”与“女”的分离

如果女性无法从“妇女”这个词背后的平等承诺中,得到任何自我肯定的力量和实际的好处,那么她们在对“妇女”二字失去认同的同时,也将对妇运先驱奋斗来的平等失去了解的兴趣和期待的热情。“妇女”和“女人”的分歧不仅将继续,“妇女”代表的价值和法理承诺,将逐渐被淡化、取代和遗忘。

 

/洛洛

    今年的政协会议的 “改名风”,有两个事件跟“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有关系。一是政协委员张晓梅建议将三八 “妇女”节更名为“女人”,“女性” 或“女子” 节;二是李汉秋委员硬是要把三八“国际”妇女节,更名为“中国” 妇女节。

International Women's Day本来就是国际性的节日,李委员这么自说自话,多少是因为思维惯性——他一直致力于在公众节日中注入传统文化和道德教育的元素,一不留神把国际节当中国节过了也情有可原。李委员还为中国妇女找了一些古人楷模:“她们身上有着现在提倡的传统美德,既爱国也爱家,既相夫也教子,完全可以作为妇女的榜样。”可见李委员的“中国妇女节”论述,重点在“妇”——在三八节“革命女性”的文化之外,添加“既相夫也教子”的传统妇道。

而张委员的侧重点则在“女”。“妇女”在中国的公共语境,无论是立法、公共政策或是主流传媒中,本来是最正式的指称“女人”、“女性” 或“女子”的词语,可是在张委员那里,妇女二字“多有女性文化偏低,年龄偏大之意”。张委员甚至认为,因为人们通常会在“家庭妇女”、“农村妇女”、“中年妇女”、“保护妇女儿童” 等词组中用到“妇女”这个词,因此这个词含有弱者的联想、有贬低的倾向。那些“不仅追求自由、平等、独立,也对自身的生活品质和生活细节十分重视,精益求精,追求完美”的女性在被称为“妇女”时会感到不满或不快。

如果我没有弄错,张委员自己就是一位中年妇女,因此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会对本来非常中性的 “中年妇女”等词组中,感受到弱者、贬低之意。如果这些词确实让人有不快联想的话,那么这种不快,是来自妇女这个名称,还是另一些认为针对妇女的年龄、阶级和职业的歧视?张委员本人有没有内化这些观念?

李委员认为妇女节是一个给妇女学习榜样的节日,张委员则认为给妇女节改名“还能拉动消费”。考虑到张委员在美容业界资深的背景,或许可以理解她心目中那种充满城市精英气息和享乐主义气氛的“女人节 ”景象。重点不在于为什么堂堂政协委员对一个节日的看法如此肤浅——为什么有不少人,甚至大多数是妇女,持有跟她相同的意见呢?

“妇女”和“女人”当然是语义上的同义词,但我分明在这里看到了“妇女”和“女人”在语用上的分歧——尽管她们本该互相重合,至少是水乳交融。

“妇女”属于国家话语,存在于公领域,从基本国策和权益保障法律层面,集体化地规定男女平等,但由于缺乏行政、司法操作层面上的细则规定,这些大的原则多半只具有倡导作用。在一个变化速度极快的社会中,这个话语体系难以改变公众对它的刻板印象,反应速度迟钝,传播和教育手段乏善可陈,这直接表现在,三八节的庆祝方式,在维权方面的实质作为,还不如一个在中国历史要短得多的消费者权益保障日。

而另一个体系,则是私领域中女性真实的生活。一结婚就被剥夺土地承包经营权、找工作机会大不如男同学、永远资深而无法升职、性骚扰事件被暧昧化,就是很多女性面对的游戏规则。

如果那个叫做“妇女”的体系,无法面对男尊女卑的文化惯性和女人们在现实生活中千差万别的境遇,呼唤女性公民个体的自觉和积极的参与,点滴改善她们的境遇,那张委员说对了,妇女们会去投奔另一个体系:“女人味儿”文化——其基本表达是女人必须爱漂亮,善解人意,美丽和退让的品格是女性的晋身正途,女人可以有职业的、公共生活的空间,但时时记得,占据社会空间要以符合“女人味儿”的方式。这个文化由着商业文化的推波助澜,将女性是男性的消费品、女性的社会角色是助手这些游戏规则,包装得很有光滑的诱惑力和强劲的感染力。

如果女性无法从“妇女”这个词背后的平等承诺中,得到任何自我肯定的力量和实际的好处,那么她们在对“妇女”二字失去认同的同时,也将对妇运先驱奋斗来的平等失去了解的兴趣和期待的热情。“妇女”和“女人”的分歧不仅将继续,“妇女”代表的价值和法理承诺,将逐渐被淡化、取代和遗忘。我相信还会有越来越多的张委员,李委员,以及曾经提案妇女回家的王委员,以私领域貌似温情的召唤,改写公领域的规则底线。

3月9日

犬儒的“三八”

三八节的存在,意味着性别身份的公共性,意味着无论你属于哪个社会阶层和群体,你的性别身份,让你不得不成为某种共同命运里的一员。不同的女性对权益和平等会有自己的理解,也会有自己所选择的生活方式,但要记得,个人的处境无法脱离公共的文化和体制环境而得以根本的改良。

 

/洛洛

在我国的法定节日中,“三八节”是最尴尬的。哪怕只从半天放假的规定来看,它也是一个不好打发的节日——事实上,越来越多的公司行号“不记得”给女员工放假(往往也不会补上不放假的加班工资)——只给一部分员工放假的节日,对于人力资源部门来说还真不好处理。大多数工作单位还有过“三八节”意识的城市职业妇女,大多拿着一包或大或小的慰问品回家,或是爬个山看个电影,真是有点无聊到因陋就简。唯一高度重视的,是城里的商家:冬天、春节和情人节没有买完的东西正好可以打三点八折,春天的新货也可以过了380元送个小礼物做促销,这个节日来得真是时候!

更尴尬的是对这个节日的负面感受——往往,这种感受有着非常雄辩的形式:“既然男女平等,专门给妇女过一个节,不正好说明妇女地位低下,不如男人、是弱势群体吗?不正好是侮辱妇女吗?”这样的市井闲言,是很多人——有男有女——的共识。说这话的人有一种鸵鸟式的天真:似乎这个实际上“侮辱妇女”的节日不过,女人就不是弱势群体,性别平等就真的早已实现——如果我们不打伞,下雨这件事还存在吗?

如果说三八节还有什么意义,那就是三八节大家都会因此而有兴趣制造一些话语,讨论男女平等、两性关系,但不知道为什么,说着说着,国家、社会就偷换成了一个家庭,性别平等的话题变成了公婆对打,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关系到人权的议题,似乎转化成了撒娇式的个人品味的考量:“男女为什么一定要平等啊?都一样了有什么意思啊?女人嘛,就是要有‘女人味儿’!”

最近两年流行的论调,是“你们女的不是既可以工作挣钱,又可以花男人的钱,在家里还要制造妻管严;在公共场所穿得少少让我心惊肉跳,还要反对性骚扰;便宜占尽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其实男人更需要关怀!”在这样的“妇女解放”论述里,我们看见的“中国妇女”的形象代言人,是年轻的、任性的、长相姣好、身材火暴却依赖男性、讨了便宜还卖乖的物质女孩;在这个形象之下,那些辍学女童、被拐卖的山区女子、被家人虐待的女人、一结婚就被踢出工厂的流水线女工、被隐瞒不报户口的、身份是“招弟”的女婴、半生时光倾注在家中病残成员身上的女人、学历不断升高却越来越面临失业恐惧的女学生、不得不比男同事提早5到10年退休的中年职业妇女,通通不在论者考虑的范围。这决不是一个没有漏洞的论辩方式,但是偏偏覆盖了很多主流媒体的版面。

因此三八节就越过越没有意义了,因为它充满了无聊的、玩世不恭的、没有智力含量的喧哗。它只表达了媒体在理解性别问题上的极端城市和中产阶级本位,代表了一部分人对资源流失的恐惧,和对性别平等的误读;以及——我不得不说——作为一个群体的女性,对自身权益的不负责任、麻木无知。

在我们过了太多数典忘祖的三八节之后,有必要回头看看这个节日的历史。最早的“3•8”正好在150年前的1857年,一群纺织女工为反对恶劣工作条件和低廉的薪水而进行的街头抗争。回顾三八节的历史,我们真的很难找出所谓“女人味儿”的细节,在过去150年,为咱们现似乎生来就拥有的权利,三八节的先驱者上街、革命、逃避追捕;在王政教授做的口述史研究中,1949年以前的中国女权主义者,逃出旧婚姻;上学;办亚洲最好的女子体育学校,让中华女子强身报国;参加大革命;开律师事务所,争取女子法律权利——而我们媒体经常渲染的,却是那个时代的闺秀多么优美,娴淑……

一个节日,说轻松点,是一个时间刻度,一个快乐的由头;有意义点,它是一个珍重自己拥有之物的提醒;往严肃说,它建议我们思索日常生活皮相下的意义。我只想提醒女性同胞,三八节的存在,意味着性别身份的公共性,意味着无论你属于哪个社会阶层和群体,你的性别身份,让你不得不成为某种共同命运里的一员。不同的女性对权益和平等会有自己的理解,也会有自己所选择的生活方式,但要记得,个人的处境无法脱离公共的文化和体制环境而得以根本的改良。

今天的拥有未必天经地义、天长地久。譬如,在男女平等是基本国策,我国已加入《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岐视公约》,向国际社会作出了维护妇女权益的庄严承诺的前提下,主张劳动妇女回家、“阶段性就业”以缓解就业压力或者 “照顾家庭”、“营造和谐社会”,这些有明显歧视性的主张,曾经进入了政协提案,也长达十几年在主流学术杂志和大众媒体上时隐时现。这并非孤例。大众传媒上充满了“开放”的多元探讨,但没有人质疑作为对公共政策的建言,提案本身是否违反我国法律和政策的底线?为什么是妇女而非其他群体被特别区分出来、被劝喻回到一个有限的领域,以解决所有社会成员都有责任参与的问题?那些曾经被三八节的先驱们打破的对女性设限的文化和先入之见,今天是否已经真正寿终正寝,毫无动员能力?

性别平等是社会公义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相信从原则性的立法,大而化之的标语,到个体可以真正体验、享受的权益,社会性别平等仍有漫长的道路要走。在这个意义上,“三八节”呼唤个体的觉悟,和对社会公正能动的参与。